拔牙記

雖然我每天早晚都刷牙,平時也比較注意對於牙齒的保護,但仍然沒有能夠逃脫牙痛的折磨。因為害怕,就抱着僥倖心理,吃點消炎的止疼,或者用脫敏牙膏進行緩解。終於在一天的夜裡,疼痛徹底爆發。

牙齒神經牽扯到頭部,半個腦袋都是疼的,止疼葯也不起作用,只剩下捂着腮幫子啪嗒啪嗒掉眼淚。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醫生一上班,我就立即沖了進去,經過一番檢查,我終於坐到了治療椅上。

牙醫的椅子像一艘藍色小船,載着我 緩緩後仰。頭頂的無影燈亮起時,我閉上了眼睛。右上側的智齒大面積齲齒,而且有牙周病,需要拔掉。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從上方傳來。

醫生在我的另一側牙齒間放了一顆類似軟木塞的東西,使我的嘴始終保持張着的狀態。麻醉針探入時,我不自覺地抓緊扶手,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。冰涼的液體注入牙齦,像冬日溪流滲入凍土。

麻藥是溫柔的謊言,它說:會沒事的,你不會感到任何疼痛。在我感覺到那塊區域連帶腮幫子都麻木了的時候,醫生拿起了一個圓頭的金屬棒,敲了敲我的牙齒,問我有什麼感覺,疼嗎?我搖了搖頭。

好的, 我們現在開始拔牙!”鉗子進入口腔時,我聞到金屬與碘伏混合的氣 息。我稍微放鬆的神經立即又緊繃了起來。與此同時禱告在心底升起,不是求免於拔除,而是求在拔除中仍有平安。

醫生低語:放鬆些,馬上就結束了。 小小的鉗口,作用在一平方厘米的牙頸上。我感到骨頭在抵抗,牙根在它誕生的地方緊緊攥着頜骨,像溺者攥着最後 的浮木。

“鬆動了。醫生說。最艱難的部分才開始。鬆動的牙齒像不願離開故居的住戶,雖已同意搬遷,卻又不舍。醫生用精巧如槓桿的牙挺,抵住牙根,尋找那個完美的支點。

“給我一個支點,我能撬動地球。”阿基米德的名言在此刻荒誕地迴響。支點 找到了。他手腕微旋。我感到某樣盤根錯節的東西,正從我的歷史中被連根拔起。

隨着清脆的“叮”的一聲。它終於完整地落在不鏽鋼彎盤裡。牙冠已經被腐蝕掉了一半,黑黑的,下面的根部是白色的還帶着血,看起來好恐怖。醫生問我要帶回去收藏嗎?我連連擺手。我的智齒,初見即永別。棉花團塞進空洞。血腥味在口腔瀰漫,鐵鏽般真實。

咬住!到休息區觀察半小時,再過來找我!”醫生說著將另一側的塞子拿掉。 半小時過後,醫生取出棉花團,看了一下出血量,沒什麼問題, 隨後開出了醫囑,兩顆止疼葯,很痛的話可以吃一顆,如果可以忍受,盡量不要吃!家裡有阿莫西林的話連續吃三天。期間有什麼不舒服,儘快到醫院來,或者隨時給我打電話!隨即在處方上寫下了名字和電話號碼。

四個小時後,麻藥漸漸褪去,微微的痛感在提醒我“那裡不再有山,只有山谷”。咀嚼在一周後恢復正常。但我仍會在某些時刻,用舌尖探訪那個癒合中的凹陷。它正在變淺,變平,像潮汐撫平後的沙灘。

直到如今我才明白:拔牙的疼痛是分離的疼痛,是成長的疼痛,是為了整體健康,必須讓某部分死去的疼痛。

而我們的神正是如此: 祂就是那位拔牙的醫生。祂拔除我們深深依戀卻已腐敗的習性。祂拔除那些曾經有用、如今卻阻礙新生命長出的舊承諾、舊身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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