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電影《82年的金智英》,做為金智英的同齡人,我感觸良多。不是因為它有多麼跌宕起伏的情節,恰恰相反,是它太過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無數女性在成長過程中那些習以為常、卻細思極恐的日常。讓我在其中看見了自己、母親、姐妹,以及無數擦肩而過的女性面孔。
電影的開場,金智英推着嬰兒車在公園裡曬太陽。她買了一杯咖啡,坐在長椅上享受片刻的寧靜。這時,幾個上班族從身邊經過,其中一個男人不屑地說:“我也好想用老公賺來的錢買咖啡喝,到處閑逛……真是羨慕啊。”這句話像一把鈍刀,割在金智英心上。她低下頭,沒有反駁,只是默默地把咖啡放在了地上。
這一幕讓我想起導演說過的話:“金智英其實不是生病了,她只是太清醒了。” 她清醒地看到自己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里——作為女兒,她要聽話懂事;作為妻子,她要賢惠持家;作為母親,她要無私奉獻。所有的角色都有明確的要求,唯獨“金智英”這個人,沒有存在的空間。
所以當她突然變成另一個人,用母親的口吻對外婆說話,用學姐的語氣質問丈夫時,那不是病,那是被壓抑太久的聲音終於找到了出口。那些她不敢說的話,不敢表達的委屈,藉著別人的身份,一次一次地喊出來。
電影最刺痛我的,不是某一個重大事件,而是那些被“正常化”的細節。童年時,智英偷吃弟弟的奶粉,奶奶發現了,不是責備弟弟吃剩,而是說:“你幹嘛搶弟弟的東西?”——因為男孩是家裡的根,女孩遲早是別人家的人。
中學時,智英被男同學跟蹤騷擾,父親趕來後,第一句話卻是:“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補習班?裙子是不是穿太短了?”——受害的是她,錯的反而也是她。
結婚後,婆婆在節日里看着幫忙做家務的兒子,不滿地說:“兒媳婦真是有福氣,丈夫幫着做家務。”金智英聽到後趕忙制止了丈夫的動作——明明是共同的家,為什麼是“幫”?
同為女人為何總是為難女人。手腕肌腱因為過度勞累手上,醫生診斷過後,不經意的說道“飯是電飯鍋煮的,衣服是洗衣機洗的,真不知道有什麼累的!”——明明是辛苦的付出,卻總是得不到認可。
所有這些,沒有一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。但它們像無數根細小的刺,一根一根扎進肉里,拔不出來,也看不見。直到有一天,智英發現自己站在迷宮中央,找不到出口。
電影以金智英的心理醫生視角收尾。這位醫生一面憐憫着金智英的遭遇,一面卻在女下屬因懷孕離職後,決定“下一個人一定要找未婚單身的”。這個鏡頭冷靜而殘酷——理解不等於改變,同情不等於平等。
希望我們每個人都學會“看見”。看見母親們在廚房裡的背影,看見妻子們在深夜的嘆息,看見女兒們在職場上的掙扎,看見那些在超市、在公交、在每一個角落默默承擔的女性。
金智英的故事,不是某個人的故事。她是地鐵里那個低頭哄孩子的媽媽,是辦公室里最後一個關燈的女同事,是逢年過節在廚房忙到深夜的妻子,是生病了也不敢倒下的母親。
電影結尾,金智英坐在夕陽下,臉上有了淡淡的光。她沒有突然變好,沒有奇蹟發生,只是開始寫自己的故事,開始接受治療,開始慢慢地、艱難地找回自己。但這已經夠了。因為被看見,本身就是一種治癒。
